阅读视图

2025 年信息消费复盘

2025 年,我的信息消费方式延续了多年的基础架构,以 RSS 订阅独立博客与 Telegram Channel,以 Newsletter 获取机构深度内容。

比较推荐的五个 RSS feeds:

而 Newsletter 的订阅中,大型机构订阅(如之前推荐过的 Semafor)构成宏观判断的底层,其余的一些个人创作者的内容则提供不同维度的认知补充。例如:

  • Farnam Street:心智模型与跨领域原则
  • James Clear:微习惯与系统设计
  • Writing Slowly:写作作为思考工具的慢工出细活
  • Dense Discovery:策展式的文化与设计信号
  • Naive Weekly:保持初学者心态的提醒机制

2025 年我最喜爱、获益最多的 newsletter 是 Cheng-Wei Hu 的 Weekly I/O。其价值在于真正做到「学以致用,知行合一」。

过去一年最显著的调整是每周投入大量时间深读四家媒体:The Economist、The New York Times、The New Yorker 以及葡萄牙本地的 Expresso。我希望在地缘政治、文化叙事、本地政策三个层面建立持续追踪能力,现在回过头看,确实做到了。不仅为我的思考提供了更多养料,也在工作中可以让我获得更深刻的洞察,对趋势也更有把握。

我现在采用两种阅读方式来平衡效率与深度。

方式一是「AI 筛选 + 结构化推送」。在 N8N 中部署自动化流程,让 AI 每日两次筛选上述四家媒体的内容,将高频信号按以下结构推送至邮箱。

以 2026 年 1 月 1 日的邮件为例:

1. Global Signals

俄罗斯军方内部虐待记录泄露
  - 事件:数千份机密文件因操作失误泄露,揭示士兵投诉的体制性暴力
  - 意义:打破克里姆林宫关于“社会包容战争成本”的叙事
  - 轨迹:可能成为未来政治清算或军队士气崩溃的伏笔

乌克兰战场上的 AI 杀戮机器演进
  - 事件:在俄罗斯电子战压力下,乌克兰开发半自主 AI 无人机
  - 意义:战争催生真正的自动杀戮系统,AI 从辅助工具变为战场决策主体
  - 轨迹:将加速全球 AI 军事伦理的讨论(或竞赛)

美欧关系转型与德国的“防御觉醒”
  - 事件:德国总理 Merz 宣布欧洲必须在防御领域承担更多责任
  - 意义:欧洲核心国家从战略依赖转向自主防务立场
  - 轨迹:欧盟将面临防务开支压力与一体化博弈

2. Portugal Pulse

- 2026 总统大选候选人 Seguro 的基层竞选,挑战“国家缺位”叙事
- 2025 年通胀小幅回落,但企业界对 2026 年保持谨慎
- 里斯本机场执法力量强化 ,基建在移民潮压力下的脆弱性
- 暴风雨“Francis”袭击,极端天气常态化的防御课题

3. Cultural & Ideas Radar

《Beatles 就是爱》:trauma 驱动的现代流行艺术
  - Ian Leslie 探讨 Lennon 与 McCartney 如何将心理创伤转化为文化基石

New Year's Reading Recommendations
  - 《纽约客》作家书单,深度写作者审美的阅读指南

4. For My Work / Writing

- 自动化冲突下的伦理哲学。当 AI 从“提高生产力”转变为“执行生杀权”时,人类代理权的退化趋势。
- 葡萄牙政治演变与投资风向。“国家缺位”叙事是否预示移民政策改革窗口?经济界谨慎态度对科技创业环境的影响。
- 跨境数据隐私风险。美国海关搜查电子设备的权力,揭示数字游民的知识资产在物理边界处的脆弱性。
- 宏观叙事与个体记录的冲突。俄罗斯文件泄露事件:Big Narrative 如何被碎片化的 Individual Data 所瓦解。

这种结构化摘要的核心价值在于,不是替代阅读,而是建立优先级队列。我会将邮件中的文章链接导入 Readwise Reader,根据「事件-意义-轨迹」的评估决定深度阅读顺序。

这是我的 CETDE 框架在信息消费中的实践。AI 帮我完成了 Capture(捕获数据)与初步的 Encode(将原始事件编码为结构化信息),而「事件-意义-轨迹」这个三层结构,本质上是在强迫我进行 Transfer(从感知转向认知)。当我看到一条新闻被拆解成这三个维度,我的注意力就不再停留在「发生了什么」,而是开始追问「这意味着什么」和「这会往哪里去」。

每天早晚两次推送最开始只是配合我的作息,但它也无意中形成节奏,让信息消费从「随机漫游」变成「有意识的观察」。它不是在喂养我的焦虑,而是在训练我在 TWIM 模型中的 Awareness 维度:看见信号,但不被信号裹挟;保持敏感,但不失去距离。

但 AI 筛选再精准,也只是在我预设的四家媒体范围内筛选。当我在阅读中遇到某个值得深挖的议题,记录在 Tana 后,就会直接在 Tana 中调用 Exa API 进行主动搜索。这是从被动接收到主动追问的转换。AI 告诉我「世界发生了什么」,而 Exa 搜索帮我回答「为什么会这样」和「还有谁在讨论这个」。

此时阅读的心态已经不同。推送来的内容,我是在观察;搜索来的内容,我是在验证。前者训练觉察,后者训练判断。这两种状态互为补充,也互为制衡。既不让自己困在算法框定的视野里,也不让自己迷失在无边界的信息海洋中。

而对于需要系统性理解的长文或专题,我采用「网站直接阅读 → 下载为 Markdown → 导入 NotebookLM → AI 辅助二次阅读」的流程。

这种方式的关键不在于 AI 总结,而在于通过对话式追问来拆解复杂论证。例如让 NotebookLM 帮我定位论证链条中的薄弱环节、识别隐含假设、提取可迁移的分析框架。

这是 Distill(提炼)阶段的深度工作。当我让 AI 指出一篇文章的论证弱点时,我其实是在用它作为镜子,映照出我自己思维中的盲区。当我要求它提取可迁移的框架时,我是在将具体的信息转化为抽象的知识,让它可以应用于其他情境。

这整个过程也是 TWIM 三个维度的交织:

  • Rational:识别论证结构、评估证据强度
  • Awareness:注意到自己对某些观点的本能抗拒或认同,而不立即判断
  • Critical:追问谁在说、为什么说、谁受益

这不是线性的步骤,而是同时发生的三重审视。我不是在「学习」一篇文章,也不是在让 AI 帮我处理一篇文章,而是在与文章和 AI 进行一场有意识的三方对话。

回顾全年的信息消费,我开始确信:阅读的终点不只是知识积累,而是决策能力的提升。

这句话说出来容易,但理解它花了我很多年。

就在 2023 年,我还把阅读当作收集。读过多少书,记住多少知识点,仿佛这些就是某种成就。后来意识到,记住不等于理解,理解不等于会用。真正重要的不是我脑子里装了什么,而是当我面对一个具体情境时,能否调动这些知识做出判断。

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不追求「多读」,更追求「读对」。每天两次的结构化推送,不是在增加信息量,而是在训练我的判断力:什么值得关注,什么可以略过,什么需要深挖,什么只需存档。每隔一段时间,检视 AI 的工作是否到位,是否需要调整 prompt。而 NotebookLM 的对话式追问,并没有帮我记住更多,反而在帮我看得更深。

这种决策能力的提升,不是靠读得更多,而是靠读得更有意识。

在 CETDE 框架中,Express(表达)是最后一个环节,但它不是终点,而是验证。当我可以把提炼出的知识写成文章、做出决策、采取行动,我才能真正知道自己是否理解了什么。阅读是输入,但输出才是检验。

而在 TWIM 的实践中,信息消费本身就是一场修行。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观察自己如何观察世界的机会。我会注意到自己对某些议题的情绪反应,会看见自己的认知偏见,会发现自己的思维惯性。这种自我觉察,比任何知识点都更有价值。

因为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我知道什么」,而是「我知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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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

小时候,我最盼过年。并不是农历新年,而是元旦。

总觉得跨过那个时刻,一切便能重头来过。仿佛只要日历翻开新的一页,旧日里的那些晦暗和停滞,就都能顺理成章地抹去。

我有一套自己的理论:新年新气象,万象更新,正好开始新的计划、新的愿望。

祖父大为不解:「业精于勤荒于嬉。什么都留到新年再说,那现在怎么办,不过了?」

那时候的我,自是振振有词。他也只能无奈地叹气、摇头、沉默。

如今,再没有机会趴在他身旁,和他讲我的新年计划、新的愿望了。

龙应台在《目送》的结尾写道:

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是啊,不必追。长辈追不上我,我也追不上长辈。他们看着我一天天长大,我看着他们一天天老去。终于,我们成了彼此的平行线,同向而行,却再无交集。

听李宗盛操着沙哑的嗓音唱起: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还未如愿见着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丢。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喋喋不休,再也唤不回温柔。为何记不得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在什么时候。

如果有机会再去祭扫祖父,我会告诉他:老爷子,在山丘的那边继续等着我吧,我还有好多好多个新计划,好多好多个新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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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 2025

2025 年,是泽泽和我完全生活在里斯本的第一年。从最开始来到这里时的懵懂,到现在对这座城市越来越熟悉。谈不上有什么惊喜与意外,只是平平淡淡的生活。以至于,当我开始写这篇文章时,都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落笔。

思忖许久,就以几个篇章来告别 2025 吧。

生活篇

多年来,我时常自嘲自己是一个「心有烟霞志,奈何水云身」的人,一直少有安稳的生活。在 2023 年的电子报中我便有过分享。

今年年初,我和泽泽在外闲逛时,我说:「或许我们是走到了。」只是走到之后,发现这里没有海市蜃楼般的光影,只有生活本身。

距离公寓几公里外,每周日有露天集市,非常像农村的赶大集。从刚来里斯本到今年上半年,我们几乎每个周日早上都会去那里买菜。新鲜蔬菜多是附近农家自种,比超市更丰富,也便宜很多。每月还会去 Rossio 的一家肉铺,买几公斤牛羊肉回家分装冷冻。

泽泽喜欢吃手擀面,我就跟着小高姐的视频学做。想吃馅饼时,我擀皮,他包馅儿。也尝试过几次做饺子,奈何实在力有不逮。泽泽四处踅摸,找到了一家做手工饺子的华人,还能送货上门。于是每隔几个月,我们会订几百个不同口味的饺子慢慢吃。

两人都有空时,会坐火车到里斯本周边的市镇闲逛。累了,就找一家咖啡馆,吃个蛋挞,喝杯咖啡。

这样的日子平淡,但真实。

结束第一期语言课程后,我们并没有继续下一个等级的学习,而是选择先找工作。泽泽原本比我更早找到工作,只是那个工作要求他去波尔图。当时我正在几个面试中,其中有两家公司已进入最后阶段,工作地点都在里斯本。于是,泽泽毫不犹豫地为了我放弃去波尔图,重新在里斯本找工作。我并不希望他做出如此大的牺牲,他却很认真地说服我尊重他的决定。在很多事情上,他还是想得比我更深、更远。最终他还是比我先在里斯本找到了工作。不得不说,优秀的人到哪里都闪闪发光。

3 月底,在与会计师商议并和公司达成一致后,我开始以自由职业者身份提供服务。终于能在这里挣钱、纳税,不必再坐吃山空。泽泽和我每月的收入,足以让我们在里斯本体面生活。这样的开局,已算顺遂。

回顾这段经历,最深刻的体会是:初来乍到,务必要找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移居事宜需要当地合规律师,财税问题则需要当地专业会计师。律师的重要性自不待言,但很多人会低估与会计师合作的价值。起初我也以为报税很简单,无非是上网搜索攻略,再不济借助 AI 辅助也能搞定。然而真正面对葡萄牙税务体系时才发现,IRS、IRC、IVA 这些税种如何适用,季度预缴如何计算,哪些支出可以抵扣,Social Security 缴纳比例如何选择……每个决定都直接影响实际收入和未来规划,而这些情境判断,非当地专业人士难以给出。税务上的疏忽,有时比移居手续的失误更难补救,后果也更为严重。

因为不再是家和学校两点一线,我得以更深入地观察脚下的土地。葡萄牙步入民主社会,也就短短半个世纪的光景。从政府部门到平民生活,多多少少都还带着一些萨拉查威权专政时期的阴影。虽然从今年的几次重要修法也能看出民主宪政的坚韧,但社会的长期撕裂往往孕育着巨大的危机。从 2024 年和 2025 年的各项经济与民生数据来看,葡萄牙正在改变颓势,走出泥沼。只是极右翼声浪的不断扩大,却也昭示着更深层次的结构性矛盾并没有得到解决。

例如,葡萄牙的内陆地区,面临着严峻的形势,医院和学校因为人手不足被迫关闭,年轻人大量外流。而在沿海地区和大城市,则又是一片欣欣向荣、歌舞升平的景象。这难免会让身处内陆的居民感到被抛弃。

再例如,里斯本传统市中心的几个街区,业已成为南亚劳工的聚居地。这些区域长期缺乏公共投入,治安和环境问题突出,与周边原住民社区之间也因文化差异产生各种摩擦。

当然,这些问题也不仅仅是葡萄牙面对的问题。许多国家,甚至像加拿大、澳大利亚这样的传统移民国家,也在经历类似的困境。我也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些移居海外的博主在分享体会时会流露出迷茫,理解为什么一些朋友专门来问我:移居是否值得。

我想说,对于正在考虑移居的人而言,排在第一位的不是资金够不够、环境能不能适应、语言是不是障碍,而是当你真的到了那个国家开始生活时,能不能接纳那些让你不满意的地方,接纳那些原本在中国就想逃离、却发现新国家也一样存在的问题。

最容易「水土不服」的,恰恰不是那些客观条件最艰难的人,而是那些带着强烈「救赎叙事」移居的人,仿佛换个国家就能重启人生,就能治愈一切在中国的不如意。现在各国多多少少都在右转,民粹主义、血统论层出不穷。如果移居是为了逃离某种不确定性和压抑感,却发现新国家也在经历类似的转向,那种失落会格外强烈。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外部环境有多完美,而是能否在理想破灭后,依然保持内在的稳定,找到安顿自己的方式。人可以换国家,但换不掉自己。

居住在里斯本,我常会告诉自己:「我现在是边缘国家的边缘人,要享受这份边缘的感受。」

这份边缘是具体的。走在街上,葡语的招牌、对话、笑话,我大多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社交媒体里的中文热点,与这里的新闻版面毫无交集。我既不在中国的语境里,也不完全在葡萄牙的语境里,悬浮在两者之间的某个地带。

但边缘也意味着距离。距离带来观察的余地,也带来某种自由。不必追逐中心的认可,不必焦虑于主流的标准,甚至不必时刻证明自己的存在。

2022 年我写到「时常远离流行和主流,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而今,在里斯本,这句话得到了验证。

创作篇

2025 年,我在博客上写了 19 篇文章(其中一篇后来被我隐藏)。电子报经过十月份的合并与删节,现在共有 56 篇。

对于一个以写作为日常实践的人来说,这个产量不算高。但我对这个节奏感到满意,因为今年我很少有「为了写而写」的感觉,绝大多数内容来自日常笔记的自然生长。

今年收到了不少读者的反馈。有读者推荐我研究明末清初的文人笔记,帮助我琢磨文白夹杂的风格。也有读者质疑我在文字感情方面的写作方式。比较典型的是一位读者说:

你的文章我读了也有段时间了。其实你的观点我不是看不懂,但是我不知道你本人到底在意什么。写出来的东西总觉得像个旁观者,可你明明是这世界故事里的人。是不是没人让你安全到不用这么分析了?你主观了,世界也能接纳你。大概是你的客观让我读出了一种凄凉的底色吧。

这位读者说得对,尤其是最后那句。

我的写作确实常被读出「客观」、「冷静」、「旁观者」的特质。这不是无意识的风格,而是刻意的选择。就像我在生活中选择了边缘位置,在写作中我也选择了观察者的距离。这种选择确实意味着某种孤独,甚至自傲。站在人群之外,力图清醒地看着一切,包括自己,不可能是温暖的。

但这是我选择的凄凉,不是被迫的凄凉。正因为我太在意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上的人,所以才需要保持这个距离。如果我冲进去,用情感语言、用确定性、用归属感来写作,我会失去我能看到的东西。边缘的价值,就在于它提供了观察的余地。

至于「主观」和「客观」,在禅修传统里,这两者本就不是对立的。最彻底的客观,反而需要最诚实的主观承认:我知道我在看,我知道我有立场,我知道我的分析永远不是「上帝视角」。或许,有些自夸地说,正是这种清醒的自觉,让我可以既保持距离,又承认在意;既呈现思考,又不强加结论。

我的写作不是为了说服读者,而是邀请读者参与一个思考的过程。我相信读者能从自己分析中读出我没有明说的东西,也相信读者有能力做出自己的判断。我并不认为这是冷漠,反而认为这是对读者的尊重。

世界当然能接纳我更主观、更温暖的样子。但我选择这样写,是因为我选择了一种激进的主观立场:承认不确定、保持距离、拒绝煽动。这不是每个人都会喜欢的写作方式,如果读者期待的是更多情感共鸣、更多确定的答案,我的文字可能会让人失望。

但这是我能诚实地、有尊严地写作的方式。

在生活中,我是边缘国家的边缘人。在写作中,我也站在主流叙事的边缘。这两种边缘,都是我主动选择的位置。

I am who I am, I am what I am, I am where I am, I am when I am, I am how I am.

观念如其所是,写作如其所是,我如其所是。自然也包括那份凄凉。

工具篇

去年是我的数字工具箱「回归原生」的一年,今年则是「精心甄别」的一年。

笔记软件方面,我没有续订 Heptabase,而是全面转向 Tana。Heptabase 的白板思维很适合梳理复杂概念,但对于我日常的知识管理流程来说,Tana 的大纲结构和 supertags 系统更契合。虽然学习曲线陡峭,但掌握了其内在逻辑后会变得十分顺畅。通过 N8N 部署的几个自动化,也间接拓展了 Tana 的能力。

书签工具从 Pinboard 转向 Mymind,存档则由 DEVONthink 转向 Google Drive。这两个转换背后有共同的考量:减少需要主动维护的工具。Mymind 的自动标签和视觉化呈现,让书签管理从「整理」变成「存放」。Google Drive 的优势则在于无需担心同步和备份,它会静悄悄地工作。

我依然不喜欢 Google 对数据的掌控,但不得不承认在 AI 的争夺赛中,它是最稳健和最有后劲的。Google One 订阅可以家庭共享 Gemini 的高级模型,这在几大 AI 服务中是唯一无需额外支出的。作为一个需要频繁使用 AI 的家庭,这个因素也成为选择 Google 生态的理由之一。

不过,并非所有切换都出于理性考量。我使用 Spotify 已有十多年,它本是最懂我的流媒体。然而不知什么原因,今年的歌单推荐屡次让我哭笑不得。于是索性最大化 Apple One 的价值,切换到 Apple Music。原以为会难受一段时间,没想到过程十分平滑。Apple Music 的音质更好,也让我可以更专心致志地享受古典乐之美。

今年我也尝试了一些新的软件,其中折腾最多的是浏览器。尝试过近十种后,最终还是保持 Safari 为主,搭配 Helium。

试用了几款 AI 浏览器——Dia、Comet 和 ChatGPT Atlas——后,我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更倾向于 Claude for Chrome 这样的浏览器扩展。原因不只是出于隐私考虑,还关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谁有权诠释我的行为。

浏览器是我与世界交互的窗口,不仅仅是网络世界。浏览历史中既有规律,也有随机性。但 AI 浏览器会把所有行为都视作有意义的信号。当我发现 Dia 将我随意浏览的内容记录为「我的兴趣」,并基于此回答问题时,我意识到:它不只是记录数据,还在对我的行为赋予意义。

更可怕的是 Comet 和 ChatGPT Atlas 这样的浏览器。它们不仅记住用户的浏览历史,还会将其完全应用于模型的回答中。也就是说,哪怕我已经不再使用它们,在 Perplexity 和 ChatGPT 中的回答也依然会根据曾经的浏览历史来「优化」,甚至越来越「讨好」。

由此形成一个闭环:用户的浏览行为 → AI 建立画像 → 基于画像回答 → 基于回答继续浏览 → 画像被强化。

这和信息茧房、回音室效应的本质相同,只是更加隐蔽。我们以为在正常浏览和提问,但实际上,每一次交互都在训练 AI 如何把我们留在自己的认知边界内。慢慢地,我们将无法分辨哪些是客观的回答,哪些是根据我们的画像被「优化」过的回答。

还有一点更微妙。当我们意识到 AI 在观察我们时,可能会在使用过程中不自觉地自我审查。而这实质上是 AI 在控制人类的表现。

Claude for Chrome、Gemini in Chrome 这样的浏览器扩展就很好。用户有完全的自主权,不会陷入「老大哥在看着你」的境地。它们是工具,而非监视者。

我们需要维持的,哪怕仅是勉力维持的,是那些不应被意义化、系统化,不应被「优化」的时刻。随机性是美丽的,千变万化才更符合这世间的规律。那些随意浏览、无目的漫游,可能恰恰是我们还没有被自己的认知模式完全捕获的证据。

尝试新软件的过程也让我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中文圈常常会出现对某些软件的集体推崇,但往往与实际使用体验存在巨大落差。例如某个被反复称赞的 AI 视频学习与字幕生成软件,bug 频出,功能也难称好用。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我并非不舍得为软件付费,实际上有些软件我并不使用,却也订阅或购买了,单纯是为了支持开发者。但当一个产品把心思更多放在营销和社群运营上,而非产品本身时,这种支持就失去了意义。

工具的价值,最终要回到工具本身。

甄别软件的这一年里,也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当使用的工具已经没有什么好替换时,内心会有一种极强烈的失落感。例如 Fastmail,它常因总部和服务器位于澳洲和美国,在隐私上不如 Tuta 和 Protonmail 而受到批评。但实际使用那些「隐私至上」的邮件服务后会发现,它们的易用性差得多。而且,当我给使用 Gmail 的人发邮件时,端到端加密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意识到 Fastmail 已经是综合最优解,市面上没有更好的选择时,那种失落感很微妙:一方面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折腾」的释然,另一方面是「没有更好的东西可以追求」的空虚。这种失落,本质上是对「工具焦虑」的一种戒断反应。

工具焦虑的本质,是把注意力放在「用什么」而非「做什么」上。当折腾的欲望平息,工具退回到它应有的位置,才能真正开始使用它们。

这和生活、写作是同一个道理。选择边缘,选择距离,选择不被系统化,最终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腾出空间给那些真正重要的事:观察、思考、创造,以及偶尔的无目的漫游。

思考篇

这一年,有三个想法反复出现在我的笔记里,慢慢沉淀成某种可以说出口的东西。

第一个,是关于自责。

我见过太多人,包括曾经的自己,把结构性的困境内化成道德上的自我否定。找不到工作,是我不够努力;融入不了环境,是我有问题;达不到预期,是我无能。这种自我苛责看似是负责任,实则是一种偷懒。因为责怪自己最容易,不需要去分析真正的原因。对自己温柔,不是宽纵,而是拒绝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扛在肩上。先分清:这里到底是我做得不好,还是制度、情境、运气本身有问题?分清了,再决定怎么行动。

第二个,是关于真实。

我常说要「做自己」,但真实不是某种藏在内心深处等待被发现的「真我」。真实是在关系中显形的,通过讲述、倾听、互相回应,一点点被验证出来。离开具体的连接谈「做自己」,很容易滑向自恋,甚至自我幻觉。无论创作还是开发,都需要这种在关系中被验证的真实,而不是闭门造车的自我想象。

第三个,是关于政治。

在中文世界里很难不被各种政治议题裹挟。我的态度是:看见并记得权力如何运作、如何伤人,但不把全部注意力和情绪都交给它。这不是轻视,而是一种保护。刻意为自己保留一些只为体验本身而活的空间:一首诗、一杯咖啡、一次无目的的步行、一段安静的坐禅。在权力结构中保持清醒,但把生命投注在可以亲近的纯粹上。

这三点,说到底是同一件事的三个面向:不被外部定义吞噬,也不被内部幻觉困住,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可以呼吸的位置。

追念篇

今年二月,晗昕走了。

我们相识于网络,往来于文字,说天下兴衰,谈人生真谛,聊那些只有在深夜才会认真对待的问题。我们曾约好,等我回国,一定要见一面,把盞言欢。

这个约定再也无法实现了。

他走之前的几个月,讲了很多面对的压力和困苦,问我能否通过佛法来化解。再后来,他去西北旅行,发来照片,看着确实像是翻过了那一页。

只是,我没有想到。

得知消息的那天,里斯本春寒料峭。我坐在窗前,很久说不出话。

这一年我选择了「边缘」。但晗昕让我意识到,边缘不总是选择,有时候是被拒之门外。我选择了站在人群之外,而他是想进入,却没能进入。同样是距离,一个带来自由,一个带来伤害。

我们的友谊本身就是边缘状态下的相遇:不在同一座城市,不在同一个圈子,甚至不在同一片大陆,却能在文字里建立真实的联结。透纸传神,两心相契。但边缘也意味着,当他真正坠落的时候,我隔着屏幕,隔着时差,隔着他说「放下了」这句话,什么都没能做。

他生前说:「在我离开的时候,文字会代替我的心脏继续跳动。」

我和几位朋友一起,在他父亲的同意下,建了一个网站,收集他留下的文章。那些文字确实还在跳动。只是写下它们的人,已经不在了。

晗昕,我们没能见上那一面。但你的文字我都留着,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愿安息。

结语

2025 年终究还是要过去了,完成这篇文章的日子,刚好是冬至日。它不仅意味着「一阳生」,也标志着新秩序的开启。

只是面对这新,我的心情……借用苏辙的这首诗吧:

阴阳升降自相催,齿发谁教老不回。

犹有髻珠常照物,坐看心火冷成灰。

希望每个人都能在即将到来的 2026 年安好。

南无观世音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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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是江湖

金庸先生在《笑傲江湖》中写道: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就会有江湖,人就是江湖。

崇高的革命理想,需要的。

面包,也是需要的。

然而,理想与面包,孰轻孰重?

理想需要代价,这个代价极大的可能是面包。

倘若为了理想而不优先考虑面包,那么「中道崩卒」却近乎是一种必然。

更讽刺的是,通向理想的路和获得面包的路往往截然相反。为了理想,便得不到面包;为了得到面包,会背弃理想。

伟人之所以是伟人,最重要的是他可以自洽地背弃理想获得面包,又用获得的面包哺育理想。

普通人,万难做到。

那么,在理想与面包之间,我们需以最基本的人性为一切考量的出发点。再宏大的商业愿景,再精巧的技术路径,背后都是人,都是恩怨,都是江湖。

只不过,伟人写下宏大的历史,普通人活出具体的人生。江湖恩怨中,能保持对人性的基本尊重和理解,已然不易。

Folo 刚出现,我便很喜欢。那时,已经没有继续用 Inoreader,初代 Reeder 也有着各种 bug。

但随着一些功能的增加,我意识到它不再是一个纯粹的 RSS 阅读器。

恰好,全新的 Reeder 开始内测,我导入订阅后,一切都很熟悉。

虽然比起初代的 Reeder 有了一些微妙变化,我还是弃用了 Folo,几乎没怎么考虑。

使用 RSS 的人,可能多少有点 old school,至少我个人在这些方面很呆板、很执拗。

RSS 阅读器于我而言不是单纯的信息集散地,而是我观察外部世界的窗口。通过 RSS 订阅,我可以知道博主们的喜怒哀乐,可以了解世界发生了什么,可以从纷杂繁复中观察到一些趋势。这是订阅 newsletter 做不到的。

Newsletter 所呈现的是编辑者的品味,也是一种算法。而 RSS 才是真正的、属于个人对抗算法的私有品味。

算法是用过去的自己,预测现在的自己,喂养未来的自己。

而 RSS 是一种主动性的宣示:

  • 我不要他者告诉我该看什么
  • 我自己知道我想看什么
  • 我要保留「看到意外」的可能性

最重要的是:我要拥有「无聊」的权力。

RSS 订阅里会有大量「没什么信息量」的内容,像是博主的日常,没什么营养的观察,平淡的生活记录。算法会把这些过滤掉,因为它们「不值得浪费注意力」。

但恰恰是这些「无聊」,构成了真实的人,有血有肉的人。算法认为它们不值得,但写作者记录的,正是对他们自己而言值得记录的,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部分。我通过 RSS 看到的不是「内容」,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的生活瞬间。

Web 2.0 以来,我们的品味越来越表演化,我们分享我们想让别人看到我们在看的东西,我们的阅读行为成为了社交资本、赚取流量的资本。(我这些年在博客中写的《值得关注的内容平台》,在电子报中的策展,就是在表演。)

而 RSS 是不被看见的阅读。我不需要在阅读器中知道他人订阅了什么,谁在默默关注我。这是一个本该属于自己的空间。

在一个「一切都要被看见、被量化、被转化为资本」的时代,「不被看见」或许是一种反抗,更重要的,它是一种天然的自我权力。

RSS 保护的不只是品味的自主性,还有阅读的私密性。那种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不需要产生任何社交价值的纯粹阅读。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希望,我们可以在 RSS 中相忘于江湖。

这正是: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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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ositive and Powerful Impact of Digital Technology on Learning

Introduction

Carl Sagan once said: “The brain is like a muscle. When it is in use, we feel very good. Understanding is joyous.” Digital technology means more than social media and computer games, it also means learning and exercise. In this essay, we will discover how digital technology enhances our memory ability, and decision-making skill and improve understanding skill.

Tech and Memory

In his contemplation of human faculties, Marcus Tullius Cicero astutely noted, “Memory is the treasury and guardian of all things,” thereby emphasizing its central role in the tapestry of human cognition. Memory is not merely a repository of past experiences; it is instrumental in the processes of learning, planning, and applying experiential knowledge. However, the robustness of memory often dwindles with advancing age, presenting a significant challenge to these cognitive functions. It is in this arena that the burgeoning field 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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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parative study of famous deep learning papers

Introduction

In the rapid and exciting world of deep learning and computer vision, two certain foundational works truly set the standard for future research and build the path for exciting applications in Academia and industry. Two such impressive works are “ImageNet Classification with Deep 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s” and “Deep Residual Learning for Image Recognition.” For simplicity, we will refer to them as AlexNet (RA1) and ResNet (RA2).

RA1, known as the AlexNet, was not only the winner of the ImageNet competition in 2012 but also redefined what machines could identify patterns and classifications. ImageNet, created by the Stanford Vision Lab, Stanford University, and Princeton University, is the industry’s definitive image database, containing hundreds to thousands of images, and has had a very important effect on CV (computer vision) and DL (deep learning). RA2, commonly referred to as the ResNet, revolutionized the changed t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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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ying in Flow

The essence of learning lies not in acquiring new knowledge, but in reconstructing cognition.

Through learning, we dismantle old frameworks of understanding and reassemble our perception of the world.

When we cease to learn, we close ourselves off from the outside world. No longer listening to new voices, no longer questioning old beliefs, no longer willing to be changed.

This doesn't happen instantly, but through gradual solidification: thought becomes wrapped in habit, mind tamed by comfort.

When we cling to our experiences and conclusions, our world begins to shrink. We are no longer moved by the world, nor can we move it.

True learning is continuous flow. It means acknowledging our incompleteness, having the courage to constantly renew ourselves. Each new understanding is a small rebirth; each shaken certainty, a starting point for growth.

Zen practice lies not in seeking answers, but in maintaining beginner's mind: seeing things anew in each moment.

Growth is not upward, but inward.

When we see beneath the surface of experience a broader, more nuanced self. In that moment, we are still learning, still flow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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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最親切

法眼文益禪師參訪羅漢桂琛禪師。

一問:「上座此行往何處?」

答:「行腳去。」

再問:「行腳作甚?」

答:「不知。」

桂琛云:「不知最親切。」

法眼當下有省。

近來細讀此段公案,頗覺有味。

世人每以為「知」能近真,孰料「知」一旦成執,便以觀念隔開現實。求學之道在「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其要旨固在消除無知,然仍須明辨。

「無知」是能力與意願的缺席,而「不知」是界限感與開放性的並存。前者閉塞世界,後者把世界還於當下。

禪宗言「親切」,非世俗之溫潤如玉、彬彬有禮,實乃直面宇宙實相而不為概念所蔽。吾人之「知」多來自既定框架,如戴有色眼鏡觀世間萬象,豈是本來面目?

卡爾維諾嘗言:

我對任何唾手可得、快速、出自本能、即興、含混的事物沒有信心。我相信緩慢、平和、細水流長的力量,踏實,冷靜。

此語正點出「不知」之真義。非信馬由韁之隨意,實需極大定力之修行。真正的「不知」要求我們克制大腦急于歸類之衝動,耐心觀察,靜心傾聽現實本身之聲息。

法眼的「不知」,便是放下對行腳之種種預設——不為抵達某地,不為成就某事,只是純然地行走。此純粹狀態,反令其心扉洞開,得聞妙諦。若其心有既定目標,恐難領會「不知最親切」之深意矣。

現今,吾輩較前人更易陷入「知」所建構的幻象。AI 使人誤以為資訊等同理解,社交媒體令人混淆觀點與智慧。然真正之般若,往往來自知曉何時當放下所知,重新面對實相。

是故,「不知最親切」既非反智,亦非逃避。乃對真實之忠誠,對隨時被現實修正之勇氣。以此姿態面對工作、學問、人倫,便可發現,最為親切者,是那份願意重新開始、持續學習之開放心境。

正如維特根斯坦所言:「凡不可言說者,必須保持沉默。」(Wovon man nicht sprechen kann, darüber muß man schweigen.) 然於此沉默中,恰蘊含最豐富之可能。

當下如是,便是「不知最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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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儿时网络记忆

晚上和泽泽一边听歌,一边聊天,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小时候上网的事情。

记得我们家是 2000 年左右,组装的第一台电脑。父亲的一个同事带着我们去组装,他是那个年代少有的电脑高手。那时电脑分为品牌机和组装机,父亲选择了后者。不过,真正改变我生活的,是 2003 年家里终于接入了互联网。

那时还是拨号上网,不过已经比早前在哥哥姐姐家连网方便许多。他们还需要真的拿起电话来拨通一个号码,听着「滴滴滴」响几下之后网络才能连通。而我家上网时,中国电信已经有拨号软件,打开后点击连接就行。

印象中,学校是在三年级开设的微机课。第一节课老师就开始教我们用 Windows 的画图工具画圆形、矩形、线条,学习配色。后来还学了 Flash 动画。现在可能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什么是 Flash 动画,但那个时候我们玩得不亦乐乎。有一次元旦联欢,我们班就是用 Flash 制作了动画播放。

家里没有网络之前,我并不热衷玩电脑。除了偶尔玩一下《帝国时代》《仙剑奇侠传》这样的单机游戏,更多的时间是小霸王学习机上玩《超级玛丽》《魂斗罗》等。家里对我玩游戏采取了放任的态度,这也使得我几乎没有和同学去过游戏厅、网吧,以致我长大后依然对游戏厅心向往之。

最早练习打字和背英文单词,也是在小霸王学习机上,这可能是唯二能体现它是学习机的地方。

家里能上网后,我自然也像其他小伙伴一样开始玩网游。所不同的是,他们玩的是 CS 或者传奇,而我玩的是梦幻西游。这是我玩得最久的一个游戏,一直玩到 2014 年或 2015 年。想想很可怕,一说起十年前我还总觉得是 00 年代,而实际上 2009 年距今都已经 16 年了。

玩梦幻西游需要买点卡,也让我经历了人生第一次网络诈骗。在一个游戏论坛里看到有人说他卖的点卡比官方便宜,只需要给他充值 Q 币。零花钱不多的我自然心动。恰好我有很多家里给我的 IC 电话卡是可以充 Q 币的。我就用这些 IC 卡给那个人充了 Q 币,结果充完之后他就消失了。

这次被骗的经历让我对网购产生了一段时间的戒心与畏惧。当时中国还有 eBay,家人偶尔在上面买东西,我总会提醒「看不见摸不着的,小心被骗」。家人还夸我有安全意识,孰不知我那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回想起来,那个年代的互联网与现在最大的区别,恐怕就是它的开放程度与自由度。例如,我很早就开始用谷歌搜索,没有屏蔽词。还有最早的 QQ 秀、电子宠物其实是在雅虎上玩的,QQ 后来才上线这些功能。我的第一个电子邮箱就是雅虎的,因为觉得 “yahoo” 比 “gmail” 帅气。

QQ 我也注册得很早,不过老是忘记密码,陆陆续续注册过好几个。那个年代即时通讯软件层出不穷,微软的 MSN、雅虎通、飞信……但最终都没能撼动 QQ 的江湖地位。

早年的互联网生活必然少不了逛天涯论坛、西祠胡同这样的 BBS。百度贴吧这种后来者,始终被我们这样的「遗老遗少」瞧不上眼。天涯的一些帖子,在当时那个资讯还相对匮乏的年代,极大的丰富了我的视野。

此外,看电影也是必不可少。那时候还没有「版权」这一说,有很多电影资源站提供在线观看。当然都是些「正能量」的电影,少儿不宜的还是得去电驴下载。在那个网站上看得最多的是郭德纲的相声,那时候还叫「北京相声大会」。年轻的郭德纲是真的拼,段子也是真的好,新的相声层出不穷,不像现在几乎每场演出都是翻来覆去那几段。

周末,全家坐在电脑前看郭德纲,一边看,一边乐。我很怀念那个时候,已经很久没有跟父母一起坐下来看电影了。

博客刚进入中国的时候,有各式各样的博客网站,我注册过一些。毫不自夸地说,我是实打实写博客的老人。大浪淘沙的年代,博客网站陆续凋零后我转战到了新浪博客,之后又在 2012 年用 WordPress 搭建了第一个个人博客网站。后来几经迁移,目前停留在 Bear Blog。

我也很早就知道了 RSS,甚至在 Google Reader 出现之前。契机好像是为了弄清 RSS 图标是干什么的。后来用了 Google Reader 很多年,直到它关闭。虽然工具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我还是一直将 RSS 作为最主要的信息源收集工具。

或许正是因为很早接触到开放的网络、国外的网站和博客,催生了我的写作习惯。如果要找源头的话,现在我在互联网上的行为方式——写博客、用 RSS、追求开放的信息源——都能追溯到小时候最开始接触互联网的时候。有些行为模式是小时候建立的,然后没头没脑地一直坚持下来,现在想想,也挺有趣。

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家里的孩子们——我的弟弟妹妹们,甚至下一代——他们所接触的互联网跟我那时候不一样,让我感到某种遗憾。我那个时候还有幸接触过自由开放的互联网,他们没有。当他们开始上网时,中国的互联网已经开始封闭。那种在无边界的网络世界里自由探索的快乐,那种接触多元信息源后视野被打开的震撼,恐怕他们很难再体会到了。

不过,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网络记忆吧。也许在他们眼中,我的怀旧,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想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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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观者的耻辱:一段关于校园霸凌的记忆

前段时间四川省江油市发生了令人痛心的校园霸凌事件。我一直在关注,却不知该如何评论。尤其是当事态演变到暴力机器出场之后,更感无力。

不过这件事和之前发生过的多起校园霸凌事件一样,再度勾起了我一段深埋心底的耻辱的记忆。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应该写出来,也应该发出来。

这句话写出来似乎是为我自己开脱,减轻内心的愧疚。我没有主动参与过校园霸凌,但我曾是一个被动的参与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懦弱的旁观者。

初中的时候,班里有两位女生,家境贫困,学习成绩也不理想。其中一位女生非常努力,但成绩始终上不去;另一位曾经努力过,但因为看不到希望,最终选择了放弃。

青春期的残酷在于,它放大了所有的差异。当其他女同学开始注重打扮、谈论时尚和明星时,她们连一双像样的鞋子都买不起。那个时候,上学都是要穿校服的,而能够显示自己「物质实力」的方式也就是鞋子了。贫困不仅剥夺了她们的物质条件,更让她们在心理上筑起了高墙。自卑让她们选择了自我隔离,而这种隔离又进一步加深了同学们对她们的排斥。

孤立很快演变成了欺凌。虽然仅限于语言暴力,并没有肢体冲突,但语言的刀锋同样锋利,甚至更加残忍。

而我,作为当时的班委,选择了沉默。

有一天放学后,我从文具店出来,看到一群同学聚集在街边的面馆门口。他们围成一圈,边说边笑,甚至还有些污言秽语。我走过去凑热闹,才知道他们又在欺负那两个女生。

我当时和同学们一起笑了笑,显得我很合群,然后转身离开。

这个画面成了我心中的一根刺。即便已经记不清她们的名字和样貌,但我在那个黄昏的怯懦却清晰如昨,时时鞭笞着我的良心。

我无法改变过去,无法回到那个黄昏,或许再见到那两位女生,我依然没有勇气对那两个女生说一声「对不起」。

然而,每当看到类似的事件时,我都会想起那个黄昏的懦弱,那个为了自保而转身离开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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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人说:「人生如建塔。」刚开始还觉得浓浓的「鸡汤」味道,却又越咂摸越觉得有道理。

可不可以这样说,我们每个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成了一个建筑师?只是,这个建筑师有些特别:工地是预先划定的,材料是随机配发的,工期是不确定的,而图纸,需要自己去画。

这让我想起十多年前接表弟放学时,他向我分享在学校玩积木的心得。有的小朋友分到的乐高,色彩鲜艳,形状规整;而有的只有几块磨损的木头,边角都不太齐整。但奇怪的是,最后搭出来的东西,精彩程度往往和材料的好坏没有必然联系。有人堆出平庸的方块,有人却搭出了奇妙的结构。

在人生这场建筑游戏里,什么是我们能够掌控的,什么是必须接受的?

显然,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基因决定了我的身高上限,出生地决定了我的母语,时代背景决定了我会遇到战争还是和平。这些就像地基,我可以在上面建造,但不能把它们挖掉重来。

但同样明显的是,有些东西是可以塑造的。例如,知识可以学习,技能可以训练,性格可以打磨,关系可以经营……这些就像可以自由使用的建材,虽然获取它们需要努力,但至少努力是有用的。

更有意思的是那些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比如童年经历,它已经发生,无法改变,但我对它的理解和诠释却可以不断更新。父亲曾语重心长地说,同样的贫困童年,有人看到的是匮乏,有人看到的是简朴;有人记住的是饥饿,有人记住的是分享。记忆的砖块还是那些砖块,但可以选择用哪一面朝外。

说到选择,这可能是整个建塔过程中最关键的部分。因为塔可以有无数种建法:可以建成碉堡,坚固但封闭;可以建成灯塔,高耸而孤独;可以建成钟楼,定点报时;也可以建成了望塔,专注远方。

选择建什么样的塔,本质上是在选择什么样的人生。而这种选择,往往通过我们的价值观来体现。

我曾问过一位耄耋之年依然勤奋工作的科学家:「您到这个年龄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拼?」他想了想说:「年轻的时候没有赶上好时代,三反五反、文革,耽误了太多时间。现在我头脑还清醒,生活能自理,干嘛要歇着呢?」这是他的核心价值——对时间的珍惜和对事业的执着。所以他的塔建得很高,为的是在有限的生命里创造更多价值。

我也问过一位常年旅行的作家:「你为什么不安定下来?」她笑着说:「我想在死之前,看遍这个世界的美。」这是她的核心价值——体验。所以她的塔建得很宽,每一层都是一扇窗,望向不同的风景。

我还在云南的大山深处问过一位乡村教师:「你有想过回城里吗?」她沉默良久,目光望向远山,缓缓却坚定地说:「这里是我的家乡,还有那些渴望知识的孩子。我希望他们都能走出这片大山,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这是她的核心价值——责任与传承。所以她的塔建得很稳,深深扎根在那片土地上。

三个人,三种价值观,三座完全不同的塔。谁对谁错?都对。因为价值观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是否忠于自己的选择。

但选择之后呢?是不是确定了方向,塔就会自动建成?

当然不是。任何宏伟的构想,如果不落实到一砖一瓦的堆砌上,终究只是空中楼阁。这也就是为什么需要切实的行动。

行动可以很大,例如,辞职创业、结婚生子、移民他乡等。这些像是在塔上加盖整整一层,会显著改变塔的高度和形状。

行动也可以很小,例如,每天跑步五分钟、睡前看两页书、给父母打个电话。这些像是在缝隙里填充砂浆,看似微不足道,却让整座塔更加坚固。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欣赏那些懂得「小建筑」的人。他们不急于建造摩天大楼,而是耐心地、持续地、一砖一瓦地往上垒。就像那些坚持写日记的人,几十年如一日地记录生活的点滴。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是在建造一座记忆的高塔。待到回首时才发现,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都是不可或缺的砖石,共同撑起了生命的重量。

当然,建塔的过程绝非一帆风顺。风会来,雨会来,地震也可能来。有时候,辛苦建好的几层可能会坍塌,不得不推倒重来。

这让我想起日本的伊势神宫,每二十年就要拆除重建一次。不是因为旧了,而是为了传承技艺,也为了提醒人们: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但正因如此,每一次建造都值得全力以赴。

人生的塔也需要定期检修。读一本书,可能会发现某个结构的缺陷;遇一个人,可能会看到新的建造可能;经一件事,可能会调整整体的设计。

但这里有个陷阱:过度修改。

我见过一些人,总是在推倒重来。今天觉得应该建座学术的塔,明天觉得应该建座商业的塔,后天又想建座艺术的塔。结果一辈子都在打地基,从来没有真正建起来过。

也见过另一些人,过分执着于最初的设计。明明环境变了,需求变了,能力也变了,却还是按照二十岁时的图纸在建造。结果建出来的塔,既不适合现在的自己,也不适应当下的世界。

真正的智慧,是在坚持和改变之间找到平衡。核心结构要稳定,但具体形式可以调整。就像一棵树,根要扎得深,但枝叶可以随季节生长凋零。

学建筑的同学告诉过我一个细节:真正的建筑大师,在设计时总会留出一些「未定义空间」。不是疏忽,而是刻意为之。因为他们知道,生活会带来意想不到的需求,与其把一切都规定死,不如留出一些可能性。颇有一些国画中留白的意蕴,不是吗?

人生的塔其实也需要这样的留白。不必把每一天都安排满,不必把每个空间都定义清楚。留一些时间给偶遇,留一些空间给惊喜。有时候,最美好的建筑,恰恰出现在这些留白里。

写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一直在说建塔,但为什么是塔?为什么不是房子、桥梁或者其他什么建筑?

也许是因为,塔有一种独特的意味。它不是为了居住,不是为了通行,而是为了眺望、为了指引、为了标记存在。塔是竖立在大地上的一个感叹号,宣告着:「我在这里,我曾在这里。」

而这,可能正是人生的意义所在。不是为了到达某个终点,不是为了完成某个任务,而是为了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里,建造出属于自己的独特存在。

每个人的塔都不一样。有的华丽,有的朴素;有的高耸,有的敦实;有的笔直,有的倾斜。但只要是用心建造的,都有其独特的美。

最后,让我用赵州和尚的一段公案来收尾。

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曰:庭前柏树子。

曰:和尚莫将境示人?

师曰:我不将境示人。

曰: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师曰:庭前柏树子。

不必等到塔建成才有价值,建造本身就是价值。

用手上的材料,按心中的图纸,在脚下的土地上,一砖一瓦地建。不必羡慕别人的高度,不必担心自己的速度。只要在建,就是在活;只要在活,就是在创造意义。

而当某一天,能够后退几步,看着自己的塔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会发现:原来意义不是找到的,是建造出来的。

塔,就是我存在过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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