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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死水微澜》

2025年12月30日 11:00
读《死水微澜》

《死水微澜》同名电视剧照

这两个月陆陆续续看了几本书。

其中就看了李劼人的《死水微澜》。

这本书买了有两年了,一直没有拆封,直到最近想起后拿出来一口气读完了。

果然是一本很有趣的好书。

全书最大的亮点是他用了很多四川方言俚语,十分亲切。

人物形象、地理环境、风俗习惯也是巴蜀大地所常见的,就像一位熟悉的老人对往事的娓娓道来。这种感觉有点像孔二狗的《东北往事》。但东北更凛冽、更霸气,有凶狠的大哥,大哥的女人,有热血。四川也有江湖,但更温柔。

在《死水微澜》里,四川本地帮会“袍哥”组织是一个显眼的存在。早年四川方言喜剧“傻儿师长”系列对袍哥也给了很多篇幅,一些袍哥黑话都像顺口溜一样经典流传,例如:

“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兄弟我多在山沟,少在书房,只知江湖贵重不知江湖礼仪,一切不周到之处,还望各位大哥,高抬龙袖,晾个膀子,日月旗、龙凤旗、花花旗,给兄弟打个好字旗”

一些黑话到现在已经成为普通百姓的日常用语,比如:拜码头、冒皮皮、天棒、落教、搁(kuo)平。

本书中,罗歪嘴是天回镇袍哥组织“跑滩的”,也就是在袍哥里做事,混江湖,而且是组织里一个小头目。

但李劼人基本上并没有正面书写袍哥组织杀人越货放烂账等坏事,只是通过一些关联的情节作侧面描述。

于是,我们能看到的罗歪嘴是一个有着江湖气质的社会闲杂人等,兜里有钱,大方,神出鬼没,见多识广,脑筋灵活,这就为后面吸引主人公蔡大婶(邓幺姑)埋下了伏笔。因为蔡大婶的老公实在是一个老实得有点傻的底层人士。

蔡大婶的一生也是敢爱敢恨、不甘寂寞的一生。可惜生错了时代。

从小模样俊俏,向往在大城市当个富太太,可惜命运弄人,父母只想给她找个本地粮户,既门当户对,也可保她平安一生。

其实也还好,本来有媒人来介绍的是给有钱人当小老婆的,邓幺姑的继父并不同意,他表示,自己家好歹是不愁吃穿用度的,怎么可能把女儿卖给人家做小?

所以,在天回镇开杂货店的老实人蔡傻子就捡了便宜,邓幺姑也就变成了蔡大婶。

本来日子就这样风平浪静也还好。但命运总是如此捉弄人。种田种粮的、当官的读书的,谁也没料到腐朽的大清碰上了洋人的入侵,平静的日子也起了微澜。没人能在大环境的变化之下独善其身。

这里也就暗示了蔡大婶的一生绝对不会是平凡的一生。

她爱美,也爱热闹,嫌弃蔡傻子不懂风情,不知道外面花花世界的新闻,这不正好就给了罗歪嘴机会了吗?

照理说,罗歪嘴久在江湖上混,吃喝嫖赌,哪样都来,女人自然是不缺的,而且他还包养了一个无论容貌还是服务态度等各方面都堪称一流的妓女——刘三。

但妓女再好,有良家妇女好吗?

罗歪嘴虽然赌咒发誓说只要露水情缘,绝不安家结婚,但不代表他不想吃良家妇女的肉啊。

妓女刘三对这方面当然很懂,堪称专家,在她的牵线搭桥下,蔡大婶和罗歪嘴终于捅破了最后一张纸,如干柴烈火般搞到了一起。

这里最令我好笑的一段情节是,两人产生奸情后,毫不避蔡傻子的嫌,甚至借口罗歪嘴感冒,把主卧的大床让给了他,小两口名义上搬到外面杂物间睡。莫慌,还有更精彩的。为了让娃儿好睡觉,蔡大婶又让自己孩子仍然睡在主卧大床(不怕病人传染么?)而孩子是需要半夜喂奶的,于是蔡大婶又可以名正言顺爬回主卧床上,和罗歪嘴苟且一番……

到最后,愈演愈烈,干脆把事情给蔡傻子挑明了,顺便还帮他解锁了一些“姿势”,让蔡傻子心甘情愿戴绿帽子。

当然,如果就这样写下去,只能算是一本三流,或者下流的小说。

好在李劼人及时刹车,仍然聚焦到了时代变化对普通人的影响上来。清末,皇帝都被洋人的长枪大炮震得心惊胆战,地方吏治极坏,太平天国等农民起义四处发展,地处西南的老百姓们自然也无法独善其身。

袍哥虽牛,也无法保罗歪嘴永远无虞,特别是洋教势力的崛起,让一些人也趁机改变了命运。

比如顾天成,本是种粮大户,因为嫖赌被罗歪嘴整惨了,继而死了老婆,丢了孩子,散了田产……就因为信了洋教,终于得以报仇,把蔡傻子送监,赶走了罗歪嘴,也抢到了邓幺姑。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给人留下无限遐想。

我认为,还没讲完。至少应该让罗歪嘴再潜回来跟顾天成掰掰手腕,分个输赢,结局当然是两败俱伤。

而可怜的邓幺姑,一辈子追求美好生活的她,也不得不再次向命运低头,安心陪着父母,帮大户人家守陵园(回到最初的情节中)。

总而言之,这本书生动有趣,刻画的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就如同身边人讲身边事。尤其是记录了那个时代大量的生活细节,实在是一本不可多得的民俗读物。

读太宰治《津轻》

2025年10月23日 02:35

一年前,我从朋友那里继承了一批书,其中包括太宰治的《人间失格》和《津轻》。我很快读完了大名鼎鼎的《人间失格》,被深深震撼,人竟然能堕落到这种程度。为此我还特意去了解太宰治的生平,把这部小说当作他的精神自传。

最近准备处理一些书,才发现《津轻》一直没读。打算读完再送人,没想到翻开后得到了完全不同的体验。这本书的氛围一如它的封面,明媚的白色夹杂细碎的天蓝,有着回忆特有的雾霭重重,却难掩微光闪烁。最让我意外的是,太宰治在书中很幽默。这似乎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女人缘这么好。单凭这本书的观感,如果在现实中认识他,想必是个风趣又博学的人。

故事很简单:长居东京的小说家回到东北老家,见儿时的朋友,在故乡漫步。这本受邀创作的风土志,记录的是太宰治1944年实际返乡的见闻。能把如此简单的行程写得层层推进,又自然融入风土人情,可见他的写作功力。

最打动我的是他与故人重逢的片段,还有不断出现的“配给酒”。战争末期物资配给,他每到一处都会问“有酒么?”战争的阴影淡淡笼罩在看似欢快的相聚之上。但这其实只是描绘战争苦难的隔靴搔痒。想到同一时期中国人的境地,再想到一年后日本战败,不禁感慨:即便太宰治信奉共产主义,痛恨自己的地主出身,纵使他敏感多思,终究难以完全超越自己的立场。

不过,书中与旧友重逢的描写确实动人,充满对人际关系的细腻观察。他刻意只写美好的部分,剔除了灰暗。如果说《人间失格》是刮骨刀,《津轻》就是温柔的腮红刷,轻轻一扫,镜中的一切都美好起来。老朋友重逢时最初的生疏,到对上暗号后的“一点没变”,时间造成的隔阂最终化作回忆共鸣的欢欣,读来甚至有些“爽文”般的治愈。毕竟身而为人,我们都渴望着不会被时间磨灭的纯真友谊。

然而合上书页,我不禁对这份被文学滤镜柔化的重逢产生了一丝怀疑。现实中的久别重逢,当真如此?

23年回国时,我鼓起勇气联系了一些旧友,结果每个人都让我若有所失。我一直以为,人除了社会角色,总还有属于“人”本身的部分。只要兴趣相投、思维相近,不管身份怎么变,总能交流。可重逢时,过去的朋友们都把社会角色长进了皮肉,只剩生疏。

太宰治能拥有那样的重逢,大概是因为他功成名就:既是大地主的儿子,又是知名小说家。反观我自己,十年前离开中国时就已痛失社会角色。如果回乡不报上什么响亮的名头,难免只能被当作旧桌椅处理。我们似乎早已习惯认为,只有成功的人才配被温柔相待。

同年,我回大阪时却是另一番光景。

原实验室的日本人朋友G请我吃旋转寿司。吃完出来,天微微暗,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问我:“接下来去哪?京都去不?”我说算了。她又问:“那奈良?还想去哪里都可以哦。”

我说算了。

那一刻真的快哭了,哪都不想去。那天下午她提前偷溜下班,我们已经去她家玩过,还一起去狗狗公园遛狗。

回去住的是朋友L家,抵达的当晚她给我煎了饺子。她是内蒙人,早上还给我煮奶茶。我说想去Nitori,她默默跟我去了。我看上一个大抱枕,她鼓动我“喜欢就买吧”,还找来压缩袋抽成饼子好让我带回美国。

我寻思,在大阪,我既不是大地主的儿子,也不是有名的小说家。

《津轻》写的是归乡,我却读到了人对“以真我存在”的渴望。我们终其一生寻找的,并非耀眼的头衔,而是一个可以安然卸下它的地方。真正的“津轻”其实并不在地图上的某个坐标,只在那些不需要头衔、不问成就、只凭心意相待的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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