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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与父母亲近的我

2026年1月23日 10:30

我一直有一个困惑,虽然在我童年时期,我爸经常出差,因为家庭角色的缺失,我确实很自觉地在家庭里进行了“角色替代”,但我妈妈并没有将我当作她的丈夫肆意地发泄情绪。我的父母对我并不差,但在我成年之后,我总觉得我很难和他们“亲近”。比如三天两头打个电话、一周抽空一天回家吃饭、甚至是无话不谈。

至今我还是会本能地报喜不报忧,虽然明面上是“怕他们担心”,但事实上也是我不想让他们过分干涉我的生活。我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很难真情实感地感受到亲情给予的能量与支持。

三十几岁之后,我从主观的视角跳出来,看到了一条冰冷的“非主观的主角线”


先说一个故事,是这两天和一个朋友聊起的。

他说自己的母亲和人聊天的资本,就是他的糗事。他一直觉得他的母亲是一个内心极度匮乏的人,所以才需要不停地贬低自己的儿子来当作她聊天的资本。除了这样的“资本”,他母亲还爱“幻想”,总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庭受尽了屈辱,从而变得情绪化。

一般来说,这样的原生家庭,我都会先设置一个“陷阱问题”,即“你恨过你的母亲吗?”

他承认恨过,但因为距离和时间的区隔,让这些事情都被淡化了。

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陷阱问题”,因为我预设了爱与恨是同源的存在,恨之切则爱之深——而当我站在这个陷阱边上时,我甚至可以足够冷漠地看着里面锋利尖锐的、足以刺破我每一层坚硬外壳的装置,而在这个血淋淋的陷阱底层,铺满了柔软的足以接住所有恨意与痛苦的软垫。但是我知道,我根本不想跳进去,因为我很难接受养育以外的那些矫揉造作的“爱”。

后来我问这位朋友,在这些贬低他的事情里,有哪些事情记忆犹新?他讲了两段让我沉默了好一阵的故事。

一件事发生在他5岁时,喜欢他的大人给了他5元钱,他用这5元钱换了他喜欢的各种卡片,回家路上,母亲骑自行车载着他的时候不停责骂他,他虽然不记得被骂了什么,但根据他母亲以往的骂人场景,总是非常难听的话,甚至也说出过“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你怎么不去死”的咒骂。后来他被丢在路上,他在自行车后面又哭又追,卡片掉了一地又舍不得,又只能边哭边捡,再连滚带爬地追。

他说他只记得后面追的片段,但他在聊天的时候,特别描述了他用五元钱买的卡片“有一百多张,口袋装满了还溢出来”

第二件事发生在他10岁时,语文没考好后的一个假期,邻居的小伙伴来找自己玩,他母亲就拿家里的阿尔卑斯糖招待对方。因为他正在洗衣服腾不开手,就张嘴示意母亲也给自己喂一颗。他母亲正准备喂时,又立马收回当着小伙伴的面嘲讽道:考这么差,还有脸吃啊。

在聊到这个故事时,我的味蕾给了大脑一个错误的信号,开始极力地还原阿尔卑斯糖的甜味。一般第一颗我会抿着吃,如果我有更多的糖,我第二颗一定是直接咬碎的方式,让它在口腔内崩坏,再用舌头将这些棱角慢慢圆滑——正当我吃第二颗时,我被我妈发现我的兜里塞了一大把阿尔卑斯……

“哪儿来的?”

“刚才在姑妈家……”

“谁让你拿这么多的!你拿的时候给姑妈说了吗?”

“没有……”

啪!哗啦……

“你还有脸捡!”


我让朋友极限二选一,是5岁时被当街丢掉,还是10岁时在朋友面前被羞辱,哪一个更深刻?

他选择了后者,他觉得这种被亲人当众羞辱和屈辱感比被抛弃更让人记得。

当我作为一个旁观者时,第一个故事留下的印象更深刻。

我小时候会被丢到不同的亲戚家过暑假,亲戚一般不会给我房门钥匙,理由是怕我弄丢。会给我钥匙的,我都会拒绝——成年后我才意识到,这种潜意识的拒绝动作,是在拒绝将这种寄人篱下的地方认为是“家”。对我而言,最开心的日子是每周五可以被父母接走,回到自己那个真正的“家”。

——《无家的概念》

每个人在童年或多或少都被“抛弃过”,哪怕是婴儿大声哭啼没人理会,在生物本能里也会被理解为是“被抛弃”了。有一个很残忍的生物实验,将一只幼猴关进铁笼,里面有两个“母亲”,一个全身都是铁丝但提供奶水,另一个全身包裹绒毛布。幼猴会在喝完奶之后马上回到全是绒毛的“母亲”怀里;后来实验升级,铁笼里会突然蹦出恐吓幼猴的怪物,幼猴受到惊吓后,会立刻钻回绒毛“母亲”的怀里;再后来绒毛“母亲”的身上捆满了刺人的铁丝,就算被扎得浑身是伤,幼猴还是更愿意回到绒毛“母亲”的怀里。

我成年后,有一次和我爸差点发生肢体冲突,因为工作原因,我爸抱怨我把“家”当成了宾馆,而我总是以工作为借口,但又从来不说起我在工作中遇到的问题。导火索是一张储值水卡,我为数不多替家里去楼下接净化水的时候,将水卡忘在了衣服口袋里。正好被借题发挥“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我虽然坚持没有忘记水卡,但也因为找不到水卡只好认栽。

几天后,我对他们说,我过段时间会找个房子搬出去住。

很久之后,我才意识这句话的威力——

我站在一个冷漠的旁观者视角,分析了朋友讲述的故事。

从你母亲这个视角呢,从你描述我觉得她是一个不善于表达情绪的人,认知水平不高,也是因为她更在意的是自己的身份,不然她不会也别强调自己在你们家“受欺负”这件事。你想啊,对于一个传统家庭出生的女性,她的核心是持家,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而你得到5块钱之后,你选择了享受,她当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因为你没有顺从她的认知系统,所以她那次生气,对我来说是能理解的,但只是她当下能表达的情绪只能是这么戏剧性的。

因为她的主体性是不存在的,或者说大部分的中国家庭妇女主体性都是不存在的,因为她们也害怕被抛弃,你要知道一个成年人再被抛弃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那句话的威力,是我抛弃了父母努力想要构成的“家”。


接着我问朋友:你小学的时候,遇到过那种一个男同学使劲儿欺负一个女同学的事情吗?扯她辫子啊,故意藏她的书啊什么的。我小时候就是这样的人,是因为我很喜欢对方,所以才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他觉得这是一种“掌控感”,他的母亲就在用这种方式通过折磨家人的方式,不断地确定她的掌控感,包括在外人面前对自己的羞辱。

为什么要掌控,是因为害怕失去,而害怕失去的本质又是什么?

你需要获得的关注更现代化,更抽象,你既希望自己被理解,但又害怕这种关系最终会走向灭亡(这跟你被抛弃的童年留下的阴影有关),而你母亲希望获得关注更原始,就像是一个婴儿想要喝奶他必须通过哭一样,因为她的主体性不够,她是依附在别人身上的,所以她才要不停试探这个依附是否牢固,才会在家里跟你爸吵架或是撒泼。我以前举过一个例子,一个人登山需要确保安全绳是否可以值得信任,他就一直在扯那根绳子,直到它真的被扯断。

我补充一个视角,你母亲在别人面前说你的糗事,不仅仅是表达她控制你,而更多的是在表达“这是我的孩子,只有我才能用这种方式占有他”,而这件事的本质其实是爱,只是表达方式太过笨拙,而且很难被改变,也无需期待她会改变,因为这就是她的本能。

我必须用这么冷漠的旁观视角来收尾,因为我无意煽情。

经过那场大吵之后,我从衣服兜里翻出了那张水卡,我把它放在了饭厅的桌子上。

又过了几天,临近春节,我爸给我发了一个红包,说道:别累着。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访

2026年1月8日 13:58

他入住了离家几公里的豪华酒店,为了证明这是一次出差,和往常一样,他还是简单整理了一个行李箱。他拨通了一则没有被保存在通讯录里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速度和他拉开行李箱拉链的速度完美重叠。

“我在酒店了。”

“你先等等我,我还在做饭,一会给你带过来。”电话那边女人的声音,快要被抽油烟机给搅碎,“我做了你最喜欢的红烧肉。”

“嗯……”昨晚的那顿红烧肉在他胃里翻腾了几下,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一个洋娃娃,他有些冷淡地结束了对话:“一会再联系。”他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个缝朝外看了看,手里的洋娃娃开始聒噪起来——

“爸爸,你出差回来能给我再买一个洋娃娃吗。”

“爸爸看情况给你买。”

“你的玩具够多了,别让你爸爸再买了。”女人把刚出锅的红烧肉盛入餐盘,“要给你留点吗?明天可以打包带上。”

“不用了。”“我的好爸爸,给我买一个新的嘛~妈妈把我的洋娃娃拿去洗了~”

他拿起手里的洋娃娃闻了闻,淡淡的薰衣草,是女儿常常缠着他的脖子撒娇时的味道——手机信息打断了洋娃娃聒噪的声音,他瞥了一眼,是妻子发来的微信:

“安全抵达了吗?”

他回复到:刚到。然后拍了一张手里的洋娃娃照片,但并没有发出去,继续编辑内容:女儿好像把洋娃娃放我行李了。

“我放的,回来的时候当作新礼物送给她吧。”

他坐在床边,胃酸又翻腾了几下,妄图在里面翻找可以编辑回复的内容:好,你需要……

刚才那个电话来电打断了他的编辑。

“我准备过来了。”还没有等他回应,电话那边的女人已经发话。

“你等等,我这边临时有点事。”

“啊,一会菜都冷了。”

“我临时有工作,晚点联系你。”

“好吧……”

他放下手机,忘记了刚才想要说的后半句,他从电话听筒里闻到了那股油腻的红烧肉味道,胃酸又涌了几下。


他把洋娃娃放回行李箱,拉链被拉上时的咬合声像是古老放映机切换胶片的动静,在他脑子里闪过好几个肉欲的画面,他看了眼手机,以往这个点他已经和女人缠绵了第一回合,正准备去酒店的酒廊喝上几杯。

他给刚才那个女人发了条微信:再等我一会,有点急事,抱歉。

聊天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阵,他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继续编辑:你别生气,我……

一个OK的表情包,对方回复到。他删掉了刚才编辑的内容,也想寻找一个合适的表情,对方继续回复道:我刚才先吃了,你忙完了我把饭菜加热一下再带过来。

直到聊天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不再出现,他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表情。他已经把表情栏拖到了底,试着点了一下掷骰子的功能,对方也很快回复了一个骰子。两个人都掷出了3,对方紧接着问道:怎么啦?

“没事,发错了。”他回复到,撤回了刚才的骰子。

他随便切换了一个聊天窗口,又扔了一个骰子,得到的数字依旧是3,他把手机扔在到这个点还没有被覆雨翻云过的白床单上。

他觉得房间有些闷,决定去酒店酒廊找点吃的,至少不要再是红烧肉。

现在并不是饭点,酒廊人很少,而且在这个酒店每个人都格外珍惜时间,因为他们跟自己的“出差”的目的一样,只是他现在有“工作”要忙罢了。他随意在盘子里夹了几朵西兰花,正认真数着它们的数量,刚一转身,就跟一个陌生女人对撞,女人手里的酒杯打破了这里的时间,还好服务生上来解围,才避免了两人的尴尬——刚才的那盘西兰花一共有13颗。

他接过服务生重新为那个女人倒的酒,走到女人面前赔礼道:

“刚才无意冒犯。”

“没关系。”女人接过他手里的酒杯,“这就当是赔礼了。”

“一个人吗?”

“是的。”

“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女人用左手端起酒杯,刚好露出她无名指上的戒指,见他并为未介意,才微笑着点头。


他们简单介绍了彼此,这个来“出差”的男人,给那个来这里“等人”的女人一个假设:“假设你和一个非常喜欢的人约会。但是你现在很忙,你会抽空见他一面吗?”

“有多喜欢?”女人用手托着下巴,用嘴角微微上翘地反问道。

“彼此喜欢。”

“那我有多忙?”

“见她会影响工作。”

女人上翘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摇了摇头:“彼此喜欢和工作很忙,不是二选一的关系。忙到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那说明他根本不在乎。选了工作,没选你。”女人的语气就像他的妻子跟他争吵时的那句台词一样——“你除了工作你有在乎过我吗?”她甚至无论男人会每次用什么不一样的借口,都可以引向这个他难以回答的责问。

“万一我在乎……”他觉得胃酸又翻腾了一下,继续道:“不,万一他很在乎呢?”

女人又把手托回她有些泛晕的脑袋,未置可否地回答道:“你想不想?”

“我?”

“我是说,取决于我想不想去见他。”

“想还是不想。”

“你呢?”

“我想知道你的答案。”这句话从他的叹息中被挤了出来,他偷看了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女人又喝了一口酒,这句话从一个陌生男人嘴里回击给自己的视角说出来,让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你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女人抿了抿被酒精填饱的嘴唇,“对你这个男人来说。”

“我怎么会知道你要知道什么。”他笑着摇摇头,“除非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告诉你了,你还会给我吗?”女人的强调有些提高,他被这个问题逗笑——妻子也说过同样的话,他们吵了半天,最后的答案竟然不是她要什么,而是他会不会给,他当初也这样笑出声。

“为什么要笑?”

“我不知道。”他当初也是这样回答的,但换来的是她妻子默默躲进厨房啜泣的背影。他补充道:“你也总是这么问吗?问别人能不能给,却不说自己要什么。好像只要我不猜,我就是罪人。”

“你能不能给我更重要啊。”

“或许你就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他也端起刚想服务员要来的酒,咂巴了一口,笃定地结论道。

女人端起酒杯示意碰杯,彼此的酒杯停留在半空,等着她说完:“那他给不了我呢?”

“嗙!”


他们之间的对白,就跟酒杯上的冷凝水,当它们足够密集时,就会一口气滚落。

“你为什么来这里?”女人盯着他左手的无名指,让他有些不自在地抽回了左手,又立刻挠了几下。他才摸到无名指腹上的凹陷,正在嵌入他此刻的沉默,女人补充道:“如果你想回答。”

“你会这样吗?当你不知道该不该决定时,用骰子决定。”他向前弓着身体,在空中比划着掷骰子的动作。

“然后呢?”

“如果我掷到双数就会去做那件事。”

女人顿了顿,像是在等着他刚掷出去骰子落定,轻声笑了笑:“单数呢?”他又看了眼手机,女人补充道:“你会再扔一次吗?”

他没忍住大笑起来,手机上的时间刚好跳到刺眼的21点33分打断了他的笑声。

女人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总结道:“当你想扔第二次就有结果了。”

“如果两次都是单数,大概是上天不让我去吧。”

“谁知道呢?如果你决定了,就不会跟我说这件事了。”

“你呢,你为什么来这里?”他模仿着女人刚才的眼神,看了看她的左手无名指。

“我说过,我来找人。”

“没找到吗?”

“我知道他在哪个房间,跟谁在一起。”

“那为什么不去?”

女人捡起了桌面上那颗不存在的骰子,也扔了出去,等它落定,她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说道,“单数。”

“哈哈,原来你也在等。”

“不,无论单数双数,结果都一样。”女人用手指刮掉了酒杯上的冷凝水,挂在手指上让它滴落,“结果都一样你怎么选?”

“我要是知道去或者不去的结果,我反而会做出选择。”他把手机反转覆面在桌面上,“就像刚才被我撞掉的酒杯,我知道会有人来处理。”他边摸着拇指上凸起的伤口,边说:“或者我在家摔了个酒杯,我得自己处理,即便会划伤自己。”

女人用指甲敲了敲酒杯,突然问道:“是你摔坏的酒杯吗?”她作势把空酒杯推到了桌子边缘。

“我爽约的那个人,”他把那个岌岌可危地酒杯移回桌面的中间,示意服务员继续倒酒,“我很喜欢她”。

“我知道。”

“你知道!?”

“不然你不会脱下婚戒。”

“跟这没关系。”

“你跟每个男人一样。”女人有些醉了,她盯着酒杯说着:“希望别人替你们做决定,即使你们已经那么决定那么做了。”

“但我爽约了。”

“有区别吗?”女人举起左手,旋转着自己的婚戒,头并未抬起,对着他说道:“你难道觉得你没做决定,就可以得到奖励吗?是让她回家给你做顿宵夜,还是给她买个手提包,免得自己还有负罪感。”他瞥了一眼女人放在旁座上的名牌手包,像是它在控诉:“那都不是负罪感,是提前预支下一次。”

女人端起酒杯,一口喝掉里面的酒,伸手平举着空杯子,酒精稀释出足够的水分,从她的眼眶溢出来,她看着他,冷笑着:“你们男人最喜欢这种意外了。杯子碎了,约会砸了,刚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家。多完美的脱身计划。”

“哗啦——”酒杯碎了一地,他知道至少这里还有人收拾残局。


他不习惯处理酒醉的女人,那晚晚归,妻子满身酒气趴在饭桌上,桌上是已经冷掉的晚餐。

“你喝酒了?”

“嗯,还要吃饭吗?”

“你喝醉了?”

“就一点。”

“女儿呢?”

“她已经睡了。”他边解开领带,边走去女儿的房间,路过一扇镜子时,才发现被领带覆盖的领口上有口红印,他又系回领带,在熟睡的女儿额头上亲吻了下。直到门外的玻璃打碎的声音将他拉回了刚才与妻子的对话。

“我来弄。”

“我不小心打碎的。”

“我说了我来弄。”

“今天回来得好晚。”

“我临时有工作。”

“先把衣服脱了吧。”妻子刚把手扶在他的西装外套,他猛地挥手驱赶,拇指被碎掉的酒杯划了一道口。

“您没受伤吧?”服务员又小声地问了一句,把它从酒精晕染开的画面里给拽了出来。“没事,我们不用喝酒了,请给我们一点热水。”

“抱歉,我应该是喝醉了。”女人双手托着下巴,溢出过水分的眼睛不再模糊。

“需要我送你回房间吗?”

“不用,我在等我丈夫回来。”

“……”他撇过头,害怕再听到那些熟悉的台词。

“他出轨了。”

“我知道。”他立刻回答道,但又立刻后悔后半句应该接什么,他想说安慰的话,但是她倒是先安慰起来:

“没关系,我有想过他来这里真正只是为了工作。”

“需要我陪着你找他吗?”

“然后说什么?”女人的嘴角又回到了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似乎是为这段剧情演练了许久的表情,“说我为了报复他,我跟你在一起?”

“我们俩现在这个样子,可真说不清楚。”他不太敢直视女人暧昧的眼神,立刻切换了话题:“你为什么要来这里等他?”

“不知道,就跟你一样,如果他是来和客户见面呢?”

“我送你回家吧。”

“你觉得我应该离婚吗?”

“啊?”他准备起身拿上外套,“我还是送你回家吧。”

“不不不,我希望你能帮我做决定。”

“我不知道,你爱他吗?”

“我也不知道,结果都一样。”

男人思考了一会,回答道:“不对,跟你刚才说的一样,你还爱他,和你们的婚姻不是二选一的关系。”

女人抬起头,微醺的面容像美杜莎石化了站起来正要拿衣服的他:“你说的没错,这是两件事,但是结果都一样。”

“什么结果?”

“不重要,就跟他来这里是出差还是出轨一样。”

“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去吗?”

“谢谢,不用,酒已经醒了。”女人突然起身,穿起外套,拿起手包在手里翻看了几下,笑出声来,“谢谢你,我可以买单吗?毕竟我摔坏了两个酒杯。”

他把手放在心房做了一个俯身动作的谢谢,又叫住起身要走的女人,“等一下,你走之前可以给我一个数字吗?”

女人又从餐桌上捡起那枚不存在的骰子,扔了出去,让它“滚”了一会,才对他回答:「7。」


在房间里,他仰躺着把洋娃娃覆盖在脸上,薰衣草的香味在酒精的晕染中,化合成了淡淡的饭菜香,他现在不觉得反胃了,甚至有点想吃宵夜——比如红烧肉。

他拨通了电话,电话那边的女人回应道:

“还在忙吗?”

“刚忙完,你们睡了吗?”

“还没有,家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谁?”

“和你一起出差的同事。”

“她怎么……”

“你要现在回来吗?”

他又觉得一口胃酸翻了上来,立刻起身坐在床边,酒精一下子冲昏了他的脑子,他不信任地从耳边拿开手机,看了看拨打的电话。

“好……我现在回来。”

“别忘了送给女儿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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