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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不算是童年遗憾?

2026年2月4日 10:31

因为博客关闭了评论,所以偶尔会在其他地方收到“回应”,这是前两天发布的文章所收到的:

童年非日记 II——读完,我有点感伤,这应该就是很多人的童年不被珍视,被理所当然地出让给弟妹的一种委屈,而且那时如果抱怨不仅不会被重视还可能被削一顿。无声的呐喊持续多年,即便成年了,也弥补不了那些遗憾。

——知影燕

我不知道自己的童年算不算充斥着“遗憾”?我在成年后,接触过很多比我更“惨”的原生家庭的案例,所以不得不迫使我重新思考自己的童年,或许是自己想太多,最后都是“算了”收场。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能拼出完整轨道的火车玩具甚至就算没有图纸,我现在也能够将它还原成那个完整的图形。我把这个符号珍藏在心底,分类给了“爷爷”这个符号。

我爷爷在我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去世的,那天晚上我正穿着拖鞋在楼下玩,被爸妈一把抓走,老式中巴车上人不少,我只能坐在司机旁边的引擎盖上,我不喜欢那个位置,因为引擎盖总是烫烫的蒸腾着,把我整个人都蒸透了柴油的味道——我小时候总觉得我之所以晕车,就是因为我吸入的柴油味道达到了一个极限。

到家后,我听着大人们含着哭腔窸窸窣窣地讨论着,爷爷想要盛第二碗稀饭时,他打算加点奶粉,但他又突然起身说自己有点头晕回了房间,之后就突发了脑溢血。他们不允许我进入爷爷的房间,但我知道那个房间此时此刻透露着所谓的死亡气息。爷爷被抬走,爸妈跟去火葬场,奶奶在房间里用电陶炉烧了一锅白醋,说是杀菌——这就是我从小就厌恶醋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它和死亡这件事直观地挂上了钩。

和柴油一样,当醋被蒸腾出的味道在我的身体里达到一个极限时,我就会吐,但没人在意我,从厕所吐完出来后,我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家里只有我,爷爷的遗像已经挂在了他房间的墙上,从我睡着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没戴眼镜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笑,那一瞬间我觉得年轻时候的爷爷跟我爸爸一模一样。

我的记忆在这里就被中断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遗憾。特别是当我开始喜欢上不停创作的时候,我已经没办法把我写的东西给他看了。


这一段记忆,我至今还清晰,是因为它已经被拆分成了不同的元素,分门别类地放进了记忆书架。中巴车的柴油味、发烫的引擎盖、冲泡奶粉的稀饭、蒸腾的白醋、和我躺在黏腻的皮质沙发上在睡梦中闻到的淡淡线香味道。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很喜欢在小说里构建一个“鼻子灵敏”的主角,他对场景的拆解不是从视觉,而是从嗅觉。

大概是爷爷离世之后,我好像对那个“家”就没有什么概念了,至于后来我被要求腾出屋子留给妹妹,一方面是因为我有了自己的家,另一方面我也不觉得那是我的家,所以搬走就搬走,能打包的也只是一些书和衣服,玩具就永远留在了那个“家”里。

以至于我当初有没有“呐喊”过,我已经记不得,或许就是非常平坦地接受了“自己已经长大”的事实,没有反抗、没有质疑、没有委屈。哦对了,我从来没有得到过那个“家”的钥匙,我不记得是他们担心我会弄丢不愿意给我,还是我因为没有把那里当作“家”。

成年后,有一天我奶奶问我,考不考虑买车,她可以给我一笔钱,我当下就拒绝了。

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我不想你拥有控制我的机会”。

很不孝对吧,但如果前面所有应该被建立起来的情感基础,都不存在的话,那又何来的弥补遗憾呢?


再后来,我也思考过自己的“不孝”,我并不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反而我在追求那种极致浓度的情感,所以我才会分裂出另一个“无情”的自己来保护这份情感。我把这种“无情”变成了一段话,后来成了“不成文相册”里森城的介绍:

人們用水泥築起城市,又從中蛀空,種植著水泥以外的森林。或許是陽臺上的一盆花,是一個獨立的生態世界,也是屬於一個人的世界。

只是一开始,我的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人罢了。

童年非日记 II

2026年2月2日 10:00

这个系列可能会冲撞中国传统文化里的母慈子孝、养儿防老、孩子要学会感恩等话题,支持该观点的人慎看,更不能让自己的孩子阅读这个系列——因为这是所谓的“坏世界”


有一年过年(我大概大三),我在大年初一推荐一家人一起其乐融融地看过一部电影。那个时候是大家庭结构还存在的时候,以父系家庭这边的老太太为大母神形成一个中心,她的孩子都要集合来形成一年没过几次的“家”这个概念。

但是这部电影没有看完,在看到一半的时候,家里的长辈都以要忙做饭做事为由,草草收场了这部电影。不是因为电影难看,而是太容易让“家”这个概念被拆解,让每一个中国家庭里的符号瞬间入戏。

我不太相信他们没看过这部贺岁档电影,只是它上映的时候我才一岁。所以为什么在他们的记忆里将这部电影给抹除了呢?后来再接触到它,是那个时候的前任毕业表演,将会汇报演出这部电影的舞台剧《大年初一》,我陪着读本、排练、公演,这部戏就深深地嵌在我的世界里了。

这部电影叫《过年》,我就不剧透了,因为它真的太他妈经典了,也堪称是剧本结构里的巴赫!

我后来被我妈骂了一通:大过年的怎么让家里人看这种电影。


小时候的夏天,因为三峡大坝修建导致时不时的片区停电,有的时候我们会回到大家庭的方式,在客厅打地铺。奶奶有三个子女,所以会有四个家庭在客厅享受空调。而我爸是家里的老大,也是最早成家立业的人,所以我们一家被安排(或者是我爸作为老大自己选择的)在最靠近空调的地方,也是立式空调最吵的地方。

所以我半夜都会被空调突然启动压缩机的噪音所惊醒,最后干脆不睡觉,在立式空调最下层的部分,用手指模拟着小人,一格一格往上攀爬,直到定时4点自动关闭空调的时候,我才能睡着。

我从来没问过父母“为什么我们会被安排在那里”,成年之后我也只能用“因为我爸是老大”来作为最终解释,但我并不喜欢那个“家”,它只是我寒暑假没人照顾时的一个选项罢了。

再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家”,夏天我会睡在客厅,尽管立式空调依旧很吵。


童年留下的记忆不是片段性的,而是一种最终打包好童年所有玩具的那一层口袋的材质。如果它足够结实,童年的玩具会被完整无缺地打包好,放进了那个珍视的柜门之中,玩具不会褪色,也不会被虫蛀,再要离开自己家的那一刻,我可以决定它是否值得被我带走。

将我童年打包的口袋,只是那种最普通不过的、被奶奶积攒在厨房一个塑料小篓筐里的、在菜市场买菜回来后用来打包厨余的口袋。我们要求快快打包好自己的玩具,将它塞进柜子里,因为我已经长大了,该把那个我以为是为我设计的儿童房给让出来给即将出生的堂妹。

——啊对,这原本就不是我的“家”啊。

有一天,我无意打开了放着我玩具的柜子,它们散落一地——“把玩具留着,妹妹还可以玩”——直到那些我用来做饭的塑料锅碗都被氧化褪色,也没有被人们发现过——“扔掉吧,妹妹有新的玩具了”。


小时候从别人家的孩子那得到过一套火车的玩具,玩具是有很多零零散散的火车轨道和火车构成。拿到玩具的时候,就觉得毕竟是别人玩过的玩具,肯定有缺失别人才会给我,所以从来我都只用轨道的一部分拼出一个回路的轨道。

渐渐,自己也在尝试把一开始只有四个弧线边构成的圆形轨道变成由八个轨道构成的圆角正方形,然后又自己试着把十字轨道加入到“回型”的概念里面,变成了∞符号的形状。但是在我的概念里面,早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些零散的轨道碎段并不是一个完整的玩具,它们没办法完整地组合成一个完整的玩具——也因为当我收到这份玩具的时候,也并没有外包装盒和图例,所以才让我更加坚信这是一个并不“完整”的玩具。就这样,这套我一直很喜欢的玩具在我一次次挑战增加碎段然后努力地组成回型的过程中,也一直是处于“不完整”的状态。

因为尝试了不同的回型,经常在一旁看着我跪在地上玩这个玩具的爷爷,默默地在图纸上面带着老花眼镜,把所有可能出现的图形和比较难以放置的三岔路、十字路找到它们应该放置的位置。就这样,直到有一天午睡之后,我看着爷爷手里拿着图纸默默念着,然后他指挥着我,让我按照他手中的图纸把所有的碎片都拼接了起来,变成了一个彻底完整的回型轨道。

——节选自《∞》231|完整的概念

我至今记得用来装那套火车玩具的口袋材质,结实的、橙黄色的编织口袋,刚好装下每一片零碎的铁轨,被我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柜子的最深处。

谎言成疾

2026年1月13日 21:51

我妈有过一段时间右手一直包扎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是油炸东西时不小心被烫伤了。后来才知道,原本要严重许多,是因为免疫力问题导致过敏溃烂,还伤口化脓导致了炎症。只要一问起来为什么不早说,得到的答案一定是“不想我担心”。


有人非常反对“撒谎是孩子的天性”这句话,因为纯洁无邪的孩子,本应该是天性善良,我相信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这句话必须得拆开来聊。小孩子会撒谎没错,但在他们的世界里,原本就没有构建起撒谎存在对错的规则,谎言成性之前,不过是还没有被电击过的小白鼠罢了,他们也不知道踏板踩下去的瞬间究竟是电击还是食物。

再接着才是“成疾”的问题。

我当然会撒谎,而且对父母撒谎最多,无论是习惯性的报喜不报忧,还是自我防御地不希望他们过多地干涉自己的选择,当我意识到我的谎言已经完全覆盖了我跟他们的真实交流时,我在感到内疚的同时,更多是恐惧——因为如果有一天他们得知真相,要承受的伤害,远比我用谎言去维系的那些“善意”严重得多。

结果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了。


有一年重病住院时,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那个时候我的大脑烧糊涂了,之前跟父母吃饭的安排一拖再拖,我接到那通电话只能继续撒谎——说最近有些事情要处理,完了之后再告诉他们。挂完电话,老婆回到病房,我给她说我接到了爸妈的电话,但我完全想不起来说过什么,我可能搞砸了瞒着父母的这件事。我努力地想,直到把自己逼到想哭,比起搞砸事情,我更恐惧的是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思考。

等到我彻底清醒过来,爸妈换班我老婆来医院照顾我,我才知道了我昏迷失去理智之后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当我精心编造的谎言被揭穿时,他们要承受的伤害是既要接受已经重病在床的我,还要接受之前所有欺骗隐瞒的事实,他们更痛苦的是为什么他们要最后一刻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是从那次事情之后,我对他们不再用所谓“善意的谎言”。


谎话说一千遍自己都会信,不是因为他们信以为真,而是除此之外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谎言,而在这些所有的谎言里,只有这一个能够降低他们长久以来,因为谎言积累的负罪感与痛苦。

我很喜欢看那些在小红书上面自称自己“从来没撒过谎”的人,是如何被一群人围攻破防的——这句话的性质就跟“谎话说一千遍自己都会信”一样,他们选择了一个看上去最轻微的、最能感动自己的谎言,而去掩盖了一个更大的、更扭曲的魔鬼——而这些谎言往往都是自我欺骗的一部分。


最后说一个有些沉重的案例:

一个从小被母亲控制的女儿,从偷看日记,到检查情窦初开的女儿内裤上是否有男孩子的精斑。她从习惯到麻木,最终选择放弃与母亲对抗,说服自己这就是一种变异的母爱。后来,她母亲查出癌症,命不久矣,女儿一直花钱延续着母亲的生命,从一开始插管呼吸、到后来鼻饲喂饭、再到完全只能靠仪器维护已经没有意识的生命,直到最后一刻她都不肯放弃母亲,周围人都感动涕淋。

后来,她送走了已经干瘪成骨、只有生命体征、没有自我意识的空壳母亲后,她如释负重,逢人都泪如雨下地讲述这段感天动地的尽孝事迹。后来有人问她,你当初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母亲,她从没听过有人用这个词形容她的行为,她一下子释然了,承认自己就是想要折磨母亲,她控制了自己的前半生,她必须用这种方式控制着她最后的生命,用来偿还她的人生。

当尽孝的谎言被戳破后,她突然释怀,不再恨母亲、也再没有去过她的坟墓。

恨不过是谎言裹满了爱的面粉,被丢进了最滚烫的油锅受尽煎熬,只有漠视才是把火关掉扭头就走,任凭它冷到变质与腐烂。

童年非日记 I

2025年11月21日 20:23

打算开一个类似「连载小说」的系列,出发点是这两天在小红书有一个在别人评论区的内容火了,小红书原本的帖子是一个小学生的妈妈,把自己儿子藏在床底的 iPad 换成了一面镜子,并附上「学习很苦、坚持很酷」的人生谏言。

我当然不是一个会「顺着」说话的人,如果是我小时候,我一定会反向利用这种父母自我感动、或是美其名关心孩子的游戏,给他们制造一个更具迷惑性的陷阱。

比如,我在已经知道我父母会偷翻我抽屉并偷看日记的情况下,我在日记里反向引导他们一步步掉入我的陷阱。不过这一段历史已经被他们选择性遗忘了,因为偷看孩子日记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提的,而且偷看的日记还是我故意设计的圈套,这种被颠覆权威并不好受。所以干脆就单开这样一个系列,来聊聊童年的那些「反社会人格」部分的趣事。这也是标题的由来,虽然是童年的日记,但这些日记都不是真实的。

当然,这个反社会人格不是我自己认为的,而是他们真的有一段时间认为我有精神病。


需要提醒一下,讲究母慈子孝、养儿防老、孩子要学会感恩的读者建议不要阅读这个系列,也不要让自己的孩子阅读这个系列。所以这个系列也被囊括在「坏世界」这个标签里吧。


先说第一个故事,也是我在小红书被很多人点赞的「反向利用父母侦查孩子」的故事。

故事大概是,我从小有奇怪的反侦查意识,会在抽屉做记号,缝隙塞了一张打开抽屉就会掉落的纸片什么的,每天回家会先看抽屉缝隙的纸片在不在,确定有人翻过我抽屉之后,我就开始反向做实验,一开始日记里还歌功颂德,觉得不爽就开始写连载小说,里面写到我跟几个同学放学后,不小心用石头砸死了一个小学生,我们为了掩盖罪行,把他埋在了一个工地(这些地点都是真实存在的,我是实地采风过的),后来写到有一个同学藏不住秘密,想要告诉家长的时候,我们打算做掉他……

我爸妈实在受不了了,向我摊牌,我说我知道你们偷看我的东西,我说了你们也不听,就想看你们什么时候承认。那段时间我家里人认为我有精神病。


现在想想,我喜欢写作也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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